【小说】预备警官

[日期:2011-09-04]   来源:澳门银河娱乐场  作者:黄建平   阅读:6158次[字体: ]
预备警官
 
有人说,警察是神气、威风的代名词,是一个刺激而光荣的职业。这话一点也没错。小时候,我与小伙伴们最爱玩的、最爱听的、最爱看的莫过于警察抓小偷的游戏与故事了。打击犯罪,保护人民,是警察义不容辞的责任。
500名预备警察,占据着校园的五幢楼房,一株株高大粗壮、枝繁叶茂的法国梧桐将这五幢楼房团团围住,划出一片属于预备警官的宁静的天地。法国梧桐外的喧闹传不到这里,而他们却能从宿舍的窗口看到高高围外边浩瀚的江面,以及江上“宏伟”的日出和“悲壮”的日落。有时,他们还三五成群地围在露出梧桐树屏障的小阳台上,对足球场上的女学员放肆的评头品足。
“看,那个穿红运动衫的真行,带球过人动作多利索!”
“哎呀,这个多笨,那么好的球都没有踢进去!”
——够惬意的吧?
每天晚饭之后,晚自习之前,这五幢楼房的每个窗口都会飞出一串串欢快的笑声、悠扬的琴声和高音的、中音的、分不出高低音的各种歌喉发生的歌声,穿过法国梧桐屏障,飞到外间,他们哪来的这么多高兴事。
本来嘛,十八九岁的男孩子,正是笑的时候,何况,生活中本来就充满了各种各样的乐趣呢?
其实,在警校读书也有烦恼。有痛苦,也有欢乐,这才构成生活的全部。
 
这是新学期的第一个星期天。晚饭后,五幢楼房都沸腾起来了。你只要稍微留心一下,就可以从那些窗口飞出的各种各样的声音中,捕捉到来自第二个窗口的小提琴的乐声,这306室住着06级六中队九班,来自市区和粤北山区县城的小伙子们。
306室的门虚掩着。高个子曾军平躲在门后,正帮“小不点”陈涛试穿刚从街上买来的毛衣。
曾军平把穿着新毛衣的陈涛推到屋子中央:“嘿,诸位,快看看,咱们的小不点‘旧貌换新颜了’。”
陈涛穿的是一件绿色毛衣,绿的颜色和领口悬着的两个毛绒绒的小球,衬着陈涛苹果似的娃娃脸,使他显得越发稚气,可爱了。
正半躺在床上看书的叶雄探起身,打量着陈涛:“嗬,大曾这个参谋当得不错,绿的颜色符合小不点活泼的性格,两个小球呢,显得顽皮、淘气。好!这件毛衣非陈涛穿不行。”
曾军平得意的把头一扬,学着普通话:“那可不,我们兄弟曾军平的欣赏能力‘盖帽’啦!你们看,这小球像不像‘蓝箭’脖子上的小铃铛?”
“像!像极了!哈哈……”叶雄立刻拍手附和道。
陈涛一听,脸色突变,一拳打着大曾,道:“大曾,你竟敢把我和狗作比!”
原来,“蓝箭”是一只警犬的名字。它和它的主人——一位曾经身经百战,又为保卫社会的安宁立下过赫赫功勋的老公安一起退了伍。主人当上了警校的顾问,蓝箭跟随主人住进了警校小小的四合院里。老顾问曾是陈涛当公安厅长的父亲的老上级,于是蓝箭便成了陈涛的好朋友。他别出心裁地在蓝箭脖子上挂了串铃铛。叶雄曾笑他把警犬当成了骆驼。
陈涛呢,他是九班年龄最小的学员。他留着平头,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闪着稚气的光。这位厅长的公子,很难得地没有高干子弟的优越感,除了斯文点外,是个很惹人爱的“小不点儿”。
曾军平平时最爱逗他,老是打趣他,说:“你再长,也长不到我下巴这儿,永远是‘小孩子’懂吗?”
这会儿,坐在床沿补训练服的李海成看到陈涛把嘴巴噘得老高。忙说:“大曾,可不许欺负我们的兄弟呀!”
“欺负?嘿,我曾军平可是小不点最忠实的保镖呢!今天,要不是我呀,没准他就回不来了!”曾军平比划着双手,绘声绘色地讲起了白天的奇遇:“下午,我和小不点买完东西便去逛公园,没想到碰上两个靓仔,他们没脸没皮地有意撞了陈涛。陈涛很害怕,我眉头一皱,计上心来,走上去大模大样地对他们说:是不是想打架?我这一米七五的大个子居然没把那两个靓仔吓住,他们挥拳擦掌竟然要与我对打。我急中生智,‘刷’地一下来了个‘准备格斗’的架式。当时,我那两眼一定喷着火,因为我心里窝着火,正往上窜!果然,那两个靓仔一见我要动真格的了,竟傻了眼。他们大概真以为我有什么功夫,赶紧溜掉了。事后我心里还真有点发毛,咱们才练了几天基本功呀,要真打起来,还不知怎么收场!”
大家一听,都情不自禁地发出一片“啧啧”声,不知是感叹他吓跑了靓仔,还是庆幸没有打起来,真正的擒敌技术他们还没有领教过多少哩。
曾军平的话题转得也真快,他坐到李海成的旁边,“哎,我说李海成,你这身警服就那么舍不得脱呀,星期天也不换换装!你看看,除了你,我们寝室有谁还穿着警服?你的训练服也破得快,别人的还好好的呢,你的就打补丁了。”
李海成看看曾军平,没有吭声。
接着,曾军平又冲站在窗口拉琴的罗东叫“喂,罗音乐,你‘杀鸡’呀,拉得难听死了!”
罗东面向窗外,仍然拉着一支单调的练习曲,头也不回。曾军平迈着长腿走过去,拉了罗东一把,“你就不能拉支好听的曲子吗?哎,你看小不点这件毛衣怎么样。”
“对,看看有没有‘风度’。”叶雄故意拉长声调说。因为罗东平时口边常常挂着“风度”这个词。
罗东终于回过头,他看了看陈涛,说:“还不错,颜色、样式都和小不点的气质协调。穿衣服与人的气质有关系。比如说,叶雄穿这件红色的滑雪衫就很好,显得热情、开朗,大曾穿这件茄克式的登山服还不错,符合你这运动员的气质……”
不知为什么,罗东总说曾军平像运动员。其实,他除了打篮球,从不参加任何体育活动。小不点陈涛常说他白长了这么大的块头。可每当这种时候,曾军平总是轻描淡写地一笑,不作任何辩解。
听了罗东的话,叶雄调皮地一笑,吐了吐舌头:“真难得,今日里,艺术家居然为我们唱起赞美诗来了!”
“李海成呢,如果是穿一件……”罗东的谈兴正浓,正欲继续发表他的衣着宏论,响起了敲门声。
“门没锁呀!”曾军平大声应了一声。
门外有人轻轻问:“可以进来吗?”
“哎呀,这人怎么这么罗嗦!”曾军平不耐烦地走过去打开门。当他看到站在门口的是个挂校徽,戴眼镜的女教官时,便立时朝罗东扮了个鬼脸:“艺术家,来客人了。”
罗东的脸上不知为什么倏地又换上了不顺心时的那种漫不经心的神情,对进来的眼镜说:“来了。”
“嗯,在舅舅家里找到几张你要的乐谱,舅舅说,这几支曲子是有代表性的,对练基本功有好处。”
“是吗?谢谢。”罗东接过眼镜递过来的乐谱,翻看着,脸色稍微好看些。
“哎,请坐呀”曾军平热情地张罗着,从陈涛的床上拿过他那只大号饼干盒,从里面抓出一大把糖果放到眼镜面前,“我这是借花献佛。”他朝陈涛挤挤眼。
刚刚坐下的眼镜又窘迫地站起来:“别,别客气……”他看了一眼埋头看乐谱的罗东说“我走了,回晚了赶不上公共汽车了……”
罗东这才欠起身子:“那,我就不送了,过一会儿老师要来查铺。”眼镜刚跨出门槛,曾军平就冲罗东叫道:
“喂,这个眼镜跑得够勤的。音院到警校,可得坐45分钟的车,中间还得转二趟!她大概是想当你的‘候选人’吧。”
“想得美,她呀,不够格!”罗东满不在乎地说。罗东是306室公认最帅的男子。即使穿上肥大的警服也遮掩不住他那满身肌肉,他很会打扮自己;警校的学生,只有休息日才能穿自己的衣服,可他不,他的穿着很随便,确实,在他的那种随便中,透着一种自然、和谐的美。再加上他拉得一手优美的小提琴曲,追逐着他的,总是羡慕的目光。
也许他正是意识到自己的这些“优势”吧,所以,他常常自觉不自觉地带着一丝傲慢和满不在乎的神情,而且一张嘴从不饶人。叶雄曾半开玩笑地送给他一首“赞美”诗:
一棵高傲的青松,
翩翩艺术家的风度,
可有一丝警察“气质”?
聪明的罗东不会看不出诗里一派赞美中,却夹带着嘲讽。但他没有吭声。诗与音乐是相通的,他视叶雄为知己。再说,所谓“警察气质”他根本就不在乎,管它有还是没有呢!
“罗东,我看这女孩挺不错的,小白脸,长得多俊!再说,你们都懂音乐,她又是专学小提琴的,可以说是知音。”正躺在床上翻看《蔡锷与小风仙》的陈涛拍了拍手中的书道。
罗东笑了:“走开!小不点儿,你懂什么!”
陈涛不高兴地嘟囔着:“你真没良心,刚才要不是我的糖果盒,看你用什么招待他!”
“你是看上她了吧?给你介绍介绍怎么样?”
“你……”陈涛穿着袜从床上跳下来,急得直往水泥地板上跺。
“喂,不要讲了,想就要去追!”一直没有吭声的李海成也叫起来。这个来自粤北山区的小伙子,为人正直老实,每当大家开起这样的玩笑,他总是不参与。
大家闹得正起劲,班长杨锋陪着指导员查铺来了。老规矩,星期日晚上九点清查人数,看外出的学员是否都按时归队了。
指导员背着手站在门口,问还没缓过气来的大家:
“什么事这么高兴?”
大家伸了伸舌头,都不吱声。
指导员的目光转向了李海成,他进门前听到李海成最后的那句话。
“我……我们开玩笑呢……”李海成结结巴巴地说。说是那么说,他可不愿“出卖”战友,大家本来就是开玩笑嘛。
指导员已经猜出他们说了些什么,不想作进一步的追问。他咳嗽一声,说:“从下星期起,开始擒敌拳配套训练,大家做好思想准备,做好吃苦的准备,但愿你们到那个时候,每个人也还能笑。”
大家这才看见他们的班长抱着一大堆护膝护肘之类。
指导员走后,大家对着这堆护膝护肘议论开了。
陈涛忧心忡忡地说:“听大哥说,擒敌拳配套训练可苦啊。我大哥他中队就有一个学员把胳膊摔成骨折。”陈涛的哥哥也在警校学习,是05级的学员。
“怕也没用,反正要学的。总不能老是靠那个架式吓唬人哪!”曾军平想起白天的事,心里跃跃欲试。
“就是。怕什么呀!是海燕就会渴望暴风雨。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叶雄拿着一副护肘,把它高高抛起来,扬着手高声朗诵道。
“别说这些好不好,烦死人了。”罗东是个谈到训练就变脸色的人。杨锋走过去,轻声道:
“罗东,你慢点睡,有件事,我想问问你。“
罗东跟随杨锋走出门,站在走道上问:“什么事!“
“你星期天下午到哪里去啦?”
“去音院,找同学带我到他舅舅家学琴。”
“还到了哪里?”
“怎么?”罗东反感地道,“你查户口呀?”
“唔,你去睡吧。我们以后再谈。”
他俩还未回到寝室,那舒缓而悠长的熄灯号吹响了。
 
一轮清辉四溢的满月挂在深蓝色的夜空,轻柔的月光穿过法国梧桐树和重重叠叠的树枝,洒进宿舍。那堆挺难看的护膝护肘静静地躺在桌上,伴着安寝了的大家。
李海成睁大眼睛,望着月光映照的护膝护肘,没有一丝睡意。呵,真正的训练明天就要开始了,他多么渴望这天的到来,多么渴望练就一身硬功夫、真本领,成为一个名副其实的人民警察呀!训练将是很艰苦的。可是,为了那枫树山,还有枫树山里的父老乡亲,为了惨死的爷爷,还有吃不了的苦,克服不了困难吗?
呵,枫树山!那宽厚、慷慨的却又被一小撮蛀虫蛀蚀的枫树山!爷爷,在深山的怀抱中生活了一辈子却又死在枫树山下的爷爷!这爱与憎、深情与仇恨,交织着,扭结着,在李海成的心里烙着深深地印记……
那是一个夜晚,一个没有月亮的漆黑的夜晚。山里刮起了大风,海成发狂地呜咽着;突然,一声炸雷伴着豆大的雨点,把屋上的瓦片砸得“劈拍”作响。海成害怕地直往妈妈怀里钻,妈妈搂着他,轻轻地拍着。
忽然,妈妈松开手坐起来:“外面又是风又是雨,您还去呀?” “不去咋行。”爷爷答道:“如今世道不太平,天气越坏,偷盗木材的坏人容易钻空子。”
这时,海成看见,昏黄的灯光中,爷爷穿着蓑衣,夹着一只大电筒,正弯腰挽裤管。爷爷是林场的护林员,惦记着他那片宝贝林木哩。
夜半时,风停了,雨住了,可仍不见爷爷回。爸爸不放心,叫起几位乡亲上山找。他们终于在一片丛林中,发现了被歹徒打得血肉模糊的爷爷。爷爷艰难地睁开眼睛,看了爸爸和众乡亲一眼,从嘴里吐出几个字:“扶贫款……”然后,永远瞌上了眼睑,长眠在枫树山的怀抱。
那年,海成才十二岁。
爷爷的死,引起了山村里的人议论纷纷,说是偷树贼砍死的吧。那天晚上,山里的树未放倒一根。爸爸告到县公安局,县里派来了几个刑警来,并牵来一条大狼狗。结果,狼狗在山坳的草丛里叼出一把带血的斧头。那斧头柄上刻着三个字,是村委书记的名字。爸爸联系起爷爷临终前说的“扶贫款”三个字,一切都明白了。爷爷生前到镇委揭发了村委书记伙同出纳私分村民扶贫款的事,他们便想置他于死地。正当刑警大队侦察员准备采取进一步侦查措施时,镇委书记出面说话了。该村委委书记是省劳动模范、市人大代表,镇委书记担保他没有问题。而妄图扳倒村委书记的人,是诽谤、诬告。结果,这宗案件就这样不了了之。爸爸气得对天长叹一声:“这真是无法无天哪!”
几年后,爷爷的冤魂才得以安宁。一天,村里又来了几名穿便服的检察官和派出所民警,他们经过周密侦查,终于抓获私分扶贫款、作恶多端、打着人大代表为旗号的村委书记,及其同伙成员,纯洁了党组织,为民除了害。当派出所民警庄严地宣布他们所犯的罪行时,已是高中毕业班学生的李海成,忽然在心底萌生出要做一个除恶扬善的人民警察的念头。他的这一愿望终于实现了,终于穿上了钟情已久的警服,心里特别美,感到世上最名贵的时装也无法与其相媲美,感到自己无比风光。
……
李海成想到这里,只觉得一股暖流通遍全身。他轻轻地翻了个身,耳边,传来小不点陈涛均匀的鼻息和偶尔发出的“嚅嚅”声。陈涛和李海成床对床,他每晚都非得和海成头顶着头睡不可。
突然,吱呀一声,睡在李海成上铺的罗东翻了个身,把铁架子床弄得吱吱直响。李海成以为是自己不慎把罗东弄醒,于是,赶紧屏声息气,躺在床上一动也不动。其实,罗东何曾入睡,他仰面而睡,圆睁大眼,望着天花板,心里却倒海翻江地翻腾着。
明天,明天该怎么办呢?
罗东讨厌训练,甚至恨训练。那些粗鲁、剧烈的动作,谁知会导致什么结果!
罗东进警校,完全是出于偶然,这位一心盼着能当小提琴演奏家的热血青年,甚至连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会进入这所警察学校!
罗东的父亲是他们那个地区歌舞团的乐队指挥,妈妈是乐队的钢琴师。从罗东满五岁起,他们就对他开始了严格的正规训练。
聪明的罗东没有让父母失望。他的乐感很强,理解力、想像力令人吃惊。他的进步很快,而且如痴如醉地爱上了小提琴。十二岁,他便能代替父亲因故不能参加演出的小提琴手演奏。
希望之星在这个音乐家庭升起来了。一天,在饭桌上,他郑重地对父母宣布:“我要当贝多芬!”
父母高兴得直流泪。从不喝酒的爸爸激动地举起酒杯,乐陶陶地说:
“来,为我们的罗东成为小提琴演奏家干杯!”
那天,他和妈妈也都喝了酒,那甜而富于刺激的酒!
机会终于来了。罗东高中毕业那年省音乐学院到地区招生。罗东顺利地通过了初试关。决定命运的复试前的一天晚上,罗东的父母千叮咛,万嘱咐,告诉他如何掌握、控制自己的情绪,如何发挥自己的最高水准。同时,还把他拉的自选曲子的难点挑出来,为他一遍遍作示范表演。
第二天,罗东自信又稍带不安地走进了考场。他拉的就是贝多芬的名曲——《梁祝》。妈妈用钢琴为他伴奏。
他沉着地朝妈妈点了点头,把手中的小提琴夹到下巴上。沉默片刻,“冬!”地一声,妈妈的手指敲响了第一个琴键,接着,从那黑白相间的琴键中,流出一串清脆、明丽的前奏……罗东凝神注目,刹那间,他挥起弓弦,加入了钢琴的协奏……在一片明媚的春光中,梁山伯与祝英台两小无猜,同窗共读,在依依惜别之中,他们过长亭、越水榭,十里相送……难分的相思情,难舍的真挚爱……突然,被代表封建势力的英台的父亲斩断!于是,父亲冷酷无情的训斥,两位青年嘶声裂魄地抗争,以及他们如泣如诉的哀怨……
总之,小提琴和钢琴的配合已达到水乳交融的程度。当梁山伯和祝英台抗争无效,双双死去时,小提琴和钢琴的声音同时嘎然而止。就在这一片短暂的瞬间,只听台下一片轻轻的唏嘘声。是感叹梁、祝的悲惨命运?还是赞叹那优美的琴声?
在场的人们还来不及细细去区分,那优扬、和谐的琴声又汩汩地在考场的大厅流淌了。乐曲进行到最后一个乐章——“化蝶”。
又是一个雨过初晴,春风化雨的早晨,蔚蓝色的天空中,架着一道绚丽无比的彩虹,铺满鲜花的草地上,一对美丽的蝴蝶翩翩起舞,这就梁、祝的化身,是善良人们对美好爱情的憧憬、赞颂……
当罗东慢慢悠悠地收住弓弦,演奏完毕时,台下先是一片静默,尔后,突然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连坐在主考位置,两鬃斑白的老教授,也一反平时持重的常态,频频点头,说“不错,不错。尤其是最后一个乐章,出神入化,发挥得淋漓尽致。如果硬要讲缺点的话,就是悲愤的主调尚淡了点。不过,这也难怪,你年纪小,阅历浅,对悲愤体会不深,而对欢快则深有感受……”
“老师,你说得不全对。”罗东怯生生地解释到,‘化蝶’这一乐章,我是把自己对美好未来的憧憬和对神圣的音乐事业追求都揉合进曲中,才表现得比较自如的。”
“噢?”老教授用惊异的眼睛望着罗东,眼中忽闪奇光。
但是,没过多久,罗东收到的却是一张从音乐学院寄来的“不予录取”的通知。而考试时,那个成绩平平的地区文化局副局长的女儿却被录取了。他想不通呵,想不通!他费了不少心思苦练,但在纯洁、神圣的艺术殿堂里,竟会出现这样的怪事情!委屈、失望的泪水从眼眶里滚落下来,他真正体会到了“悲愤”的含义。
当罗东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出校门,在大街上踯躅时,他困惑,他想:国家一定要加大力度治治那些徇私舞弊、专搞腐败的官老爷。
在公安局门口,罗东无意中瞥见了贴在大门一侧的警校招生的简章,一个念头突然间从他脑子里闪过:我何不就报考这所学校?等我毕业了当一名优秀的人民警察,专治那些剥夺了我进音乐学院权利的人!
他毕竟才十七岁,对生活,他的理解太肤浅了。
任凭父母怎样劝说,任性的罗东死活不肯改变决定。他告诉父母,他任何时候都不会离开他心中的音乐王国!就这样,他一赌气,考入了市人民警察学校。
可入学不久,他就开始后悔了……
“抓住他,抓住他!”海涛突然大叫起来,脚又蹬又打,震得床直摇晃。
大家都醒了。
杨锋拉开电灯:“怎么了,海涛?”
曾军平慢慢清醒过来:“哎呀,我的妈,真痛快!我抓住了一个小偷,两拳揍得他直叫‘对不住’!”
“真有你的,白天打还不够,还要在梦里打!”叶雄伸了个懒腰
“多美的一个梦呀,让你打跑了。”
“大曾,吓死我了!”陈涛不高兴地说。“莫名其妙!”被曾军平的叫声惊得坐了起来的罗东,听说他竟然在梦中“打架”,不觉满肚子的火。
“睡吧睡吧,明天还要出操呢!”杨锋忙招呼道,随即灭了灯。
 
暖洋洋的春日照着训练场,大家和六中队的学员一起在操场边踢腿弯腰,做着准备活动。
“呀,你们看这操场多美呀!”曾军平像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惊叹地叫地起来。
操场很平坦、铺满了小草、春风吹绿了其中的一些,于是鹅黄色的衫底上闪耀着片片翠绿的光。
“美什么呀,活像瘌痢头!”罗东没好气地说。
曾军平回头看了罗东一眼,只见他脸上阴云密布。
“口瞿——”集合的哨声响了。
男女预备警察迅速面向指导员列成方阵。
“立正!”指导员威严地发出口令。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运动服。胸前印着老大的两个字:武警。这位曾是武警部队中队长的指导员,只有在训练场上才像是恢复了自信。那靠拢的脚跟,绷得直直的腿,以及身上每一根线条都显得那么有力,那么虎虎有生气。他脸上的肌肉也绷得很紧,显出一种果决和坚定。
队列里,曾军平侧过头对身旁的叶雄说:“瞧,训练场上的指导员跟平时的指导员不一样呢。”
“嘿,这个时候的严肃表情才不是装出来的。”叶雄表示赞同。
指导员的目光向队列中迅速扫去。他发现罗东松松跨跨地站着,心不在焉地看着一边;陈涛不自然地躲着他的目光;曾军平和叶雄竟然在讲“悄悄话”……
“注意队列纪律!”他盯着女生班的大家叫道。
大家的注意力集中,一个个尽量挺胸收腹,目不斜视。
“从今天开始,我们进行擒敌配套训练,第一阶段主要是学两人对打的基本动作。”指导员一字一板地说。接着示意一个男生出列,他就是从毕业班请来的,陈涛的哥哥陈波。陈波和指导员一对一地给大家示范了一套动作。
他俩拳来脚去,一招一式令人眼花缭乱,尤其是指导员的倒功,身体高高腾起,落地干脆利落,漂亮极了,引得学员们一个个鼓掌喝彩。
指导员飞腿朝着哥哥的腹部踢去,竟吓得陈涛捂住了半张着的嘴。
罗东呢?他两行秀气的眉毛拧在一起了。哎呀呀,又是倒功!他最讨厌这个动作。这动作要靠双手主动拍地避免身体与地面的直接接触,使人体免受摔伤,而他把自己的手看得比什么都贵重。手在硬梆梆的地上折腾来,折腾去,不摔成骨折,至少要磨成柴火棒,那还能拉琴吗!
示范完毕,指导员又强调了动作要领,便分组练习。指导员照例先给学员们开小灶,要不,他们嘻嘻哈哈地你推我搡,没准一节课就这样过去了。
“怎么样,谁来试?”
“我试试看”。杨锋出列。其实,他是硬着头皮站出来的。他是班长,在这种时候,总得带头。
“谁给他当对手?”
“我来吧。”一个低低的声音。矮小的李海成站到了比他高半个头的杨锋面前。
“不,李海成入列,罗东上!”指导员犀利的目光盯着双手插在裤兜里的罗东。
罗东的心里狠狠骂着指导员:干吗非得跟我过不去?
“罗东,听见了吗!出列!”指导员严肃地叫道。他已不止一次发现这个男孩子对擒敌训练的漫不经心了,不,他对擒敌训练简直产生了一种厌恶情绪。
罗东终于挨挨擦擦地出了列,双手却仍然插在裤兜里。
“立正!准备格斗!”
随着口令,罗东才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摆出一个格斗的架式。指导员一看,立刻大叫一声:“停!”
原来,罗东手上戴着一副隆冬时节才戴的皮手套!
对手杨锋望着那两只硕大的拳头,懵了!
“嗬,拳击师!”不知什么时候围拢来的几个女学员,突然讥笑起来。
“你这是干什么?”指导员问,“手上有伤?”
“没。”
“那为什么要戴手套?”
“我……”罗东把头一扭,狠狠地扔出几个字:“我怕碰伤了手指!”
“你……你的手指就那么金贵?简直胡闹!”指导员听了罗东的话,顿时火冒三丈,“是你的手重要,还是敌情重要?你……你配当一个合格的人民警察吗?”
“谁稀罕当警察?”罗东把手套往地上一摔。
“哎,你——”指导员把脚一跺,压着火气,一双咄咄逼人的眼睛又射向面前的其他女生。
“陈涛上!”他早就盯住了直往曾军平身后躲的陈涛。
“我……”陈涛站在原地,脸都变色了,一只手攥着曾军平的衣袖不放。
然而,指导员的目光告诉他,没有一点通融的余地。
“我……不……”陈涛的脚移了一下,突然他一转身,拔腿就往寝室方向跑。
“回来!”他怒不可遏地大声喊道。
可这时,他的命令已经失灵,陈涛已消失在那片法国梧桐树林中。
第一节擒拿配套训练竟然出现了这样的局面,指导员气得血直往上冒,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他想起了自己的军营生活。在部队里,指挥员的命令是至高无上的,叫你卧倒,即使前面是个污水坑,你也得趴下去。看来,他们还缺乏一个基本的战士素质。尤其是把罗东的其它作为加在一起,更是不可容忍!
在晚上的生活会上,指导员点名批评了陈涛和罗东。他说越说越激动,禁不住道:“尤其不可容忍的是,学校有纪律,不准谈恋爱。可是罗东同学违反纪律,与外校的女生,一道去看什么《情女》!”
罗东一听,满脸顿时胀得通红。谈恋爱?他还从未认真考虑过这个问题。和女生一起看了场电影就是谈恋爱?多么荒谬的逻辑!多么过敏的神经!罗东的脸突然由红变得煞白。
男孩子大都对未来的生活多少有些理想目标,而在罗东的心里,小提琴比其它任何东西的份量都重要。恋爱,这不仅是因为学校纪律的约束和妈妈的告诫,而他打心眼里就瞧不起那些过早把精力耗费在这上面的男孩子。何况同她一起看电影的是骆娜,那个他并不喜欢的女孩子。而这场电影呢,对他来说,却又是必看不可的。
罗东想起了星期天晚上,杨锋问过他的话。
“好嘛,耳目当得不错,不愧是警校的班长。可你想过这‘情报’的准确性吗?制造假情报,不怕受罚吗?”回到寝室,罗东阴沉着脸,眼睛紧紧盯着杨锋,尖刻地说。
“罗东,你听我说……”杨锋委屈地想辩解。
“不听!有什么好说的!克格勃!”
“我……”杨锋紧咬嘴唇,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你要求进步,想入党,也不能靠打小报告来积累资本,踩着别人的肩膀往上爬呀!”罗东爆发地数落着。
叶雄本来也很反感把一些捕风捉影的事向老师反映,可见罗东也太过分,根本不让杨锋说话,便说:“罗东,你也说得太难听了,到底怎么回事,听杨锋解释一下嘛!”
  “你别在这里和稀泥!谁不知道你和他好,一个鼻孔出气!”
“你……你怎么像只大马蜂,到处蜇人哪!”叶雄真生起气来,嘴巴也是饶人的。
“哎呀,我说兄弟们,你们都马虎一点吧,累了一天,都该歇歇啦。快睡觉吧。罗东,怄气伤肝呢!”曾军平想靠几句俏皮话,缓和一下局势。
“你当然不会怄气,你也不知道怄气,哼,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罗东真的谁的话也听不进去,真像只被惹怒了的蜂子。
曾军平噎住了,半天说不出一句话。他最忌讳的,就是别人说他头脑简单。于是,306号寝室,一时大乱了。大家的争吵,一直持续到吹熄灯号。
 
又是一个不眠之夜。
熄灯号吹过好久好久,寝室里还听见罗东蒙在被子里时断时续的抽泣,曾军平重重的翻身,陈涛偶尔发出的一声轻轻叹息……李海成呢,他虽未直接卷入这场枪唇剑的“战斗”,但,也没能安寝。
深蓝色的夜空辽远而深邃,月亮不知躲到哪里去了,梧桐树在夜风的吹拂下发出单调的声音,一切都显得那样冷清、寂寥。杨锋用衣裳把枕头垫得高高的,可他仍不能安睡。他只觉得心中一片燥热。“克格勃!”——罗东那尖利的就像从琴弦上蹦出来的声音,直刺他的心窝,叫他悸痛不已!但不管怎么说,班里出了这些事,他是班长,有责任啊!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过了好久好久,寝室平静了,他终于蹑手蹑脚地把枕头下的衣裳拿起,披在身上,走出房门,上了厕所,然后,慢慢地踱到二楼通道尽头的阳台上,望着那莫测高深的夜空,任凭晚风吹拂着他发热的头颅。渐渐地,他不觉想起他那个虽不宽裕,但温暖和睦的家……
杨锋出生在一个农民家庭。爸爸是一位老老实实的农民,妈妈在他上初中时代就半身瘫痪,一病不起。他排行老大,下面还有一个弟弟,两个妹妹,很小。杨锋就挑起了家庭生活重担:服侍病中的妈妈,照顾弟弟妹妹,高中毕业那年,功课不错的杨锋却没有参加高考。他觉得,家里这么困难,自己长大了,应该为爸爸分担一下。他在村附近外资企业厂做临时工。那时候,他做梦都想上学、读书,只是他拼命压住了自己的渴望。
两年后,弟弟高中毕业了。
一天,比他高一个头的弟弟突然对他说:“哥你去上补习班吧,明年参加高考。”
他奇怪地看了弟弟一眼“你说什么呀,家里怎么丢得开,还是你去吧。”
“不,我是你弟,家里的担子应由我来挑”。
“别胡说了,还是你去吧。我功课已经丢了两年,早忘光了,考不上的。”
“你撒谎!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床褥子下面放着全套中学课本和从省城寄来的高考复习资料!”
杨锋脸一热,惊异地抬起头,望着弟弟的脸,他发现他的嘴唇上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了细细的绒毛。他第一次感到,弟弟长大了,成了真正的小伙子,一个男子汉。
“去吧,青年人,还是多读点书好,要不,让人瞧不起。”他狡黠地眯眯眼睛,“我嘛,就凭这身力气,肯定比你挣的多!”
杨锋终于进了补习班。
次年高考,杨锋的成绩超过了大专分数线好几分,可他七挑八选却填报了省人民警察学校这所中专。因为他觉得中专只读两年,并且该校还提供伙食费,还可以减轻家里的负担。再者,他对人民警察国徽图案的帽徽特别神往。
可他家的爸爸、弟弟和亲友都皱眉头了:“还是读医专吧。”
但,杨锋说:“医学只能解除人体的病痛,人民警察可给社会治病,帮失足者解除心灵上的疾患。”
这时,他那个中学时代的同班同学,现在的大学二年级的学生,曾给他寄送高考复习资料、鼓励他发奋努力,从警校放暑假回来了。当他把自己的决定告诉他时,他没有和其它人一样表示惊讶和不解,他看着他的眼睛问:
“你是经过深思后决定的吗?”
“当然!”他使劲点点头。
“那么,我预祝你当个出色的人民警察!”他向他伸出手,“记住,一旦决定了,就意味着一种责任和要为这个责任献身的生涯,神圣而又艰辛……”
当时,他高兴极了,拉着他的手蹦了起来。他更加信任他了。
不过,现在他们虽同在一个城市读书,彼此却很少相见。由于这所特殊学校规定学生不许谈恋爱,而他又是一班之长,为了避嫌,他从未请她到学校来过。
当然,他不会觉察不出,近来他给她的信中,那字里行间隐藏着深沉而又炽烈的情感。但他不会让她把那句话说出来,把一切都留给以后吧。
黑暗中,他对她的幻影,轻轻地说:“暂时什么也不要说,该得到的总会得到。现在,我要全心全意学习,以便当个好警察……”
杨锋带着一种满足,合上眼帘。可他猛然间,又回到现实中来。他想起了今天白天和晚上发生的事情,于是,一股莫可名状的烦恼又袭上心头。今天,指导员不是点名批评罗东谈恋爱吗?可自己心头萌生的不正是那该死的“情爱”吗?假如把这一切公开出来,那班里的同学会怎样看待自己呢?尤其是罗东,他肯定会给自己在“克格勃”的帽子之上,再摞一顶“伪君子”帽子的!
呵,“克格勃”——多么恶心的字眼!一滴亮晶晶的泪珠,不觉滴落在杨锋扶在铁杆上的手背上。
其实,罗东冤枉了杨锋。上星期六下午罗东确实出去过,但他晚点名前就回来了,所以杨锋就没在意。后来,别中队的同学向指导员反映罗东和外校一个女生看了电影。指导员一听就急了。他平时对罗东就不放心。他拉的曲子不是悲悲切切,就是缠缠绵绵,毫无战斗气息。这哪像是个未来的警官哟!说他谈恋爱,决非捕风捉影!杨锋知道这事后,答应先把情况弄清楚再说。那天晚上没谈成,他一直在找机会,却没想到今天指导员在批评罗东时有意把这事捅了出来。
“杨锋!”背后传来轻轻的呼唤。
杨锋赶紧用手抹去脸上的泪水,转过身,微弱的星光下,他看见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是叶雄。
“你怎么起来了?”杨锋问。
“睡不着。怎么,你哭了?”
“没,没有。”杨锋有些难为情,却不自觉地用手背揉眼睛。
“那事不是你报告老师的,所以你觉得委屈,是吗?”
杨锋笑了笑,叶雄竟然看透了他的心思。望着他那对黑暗中忽闪着的明亮的眸子,杨锋想起了他们的第一次接触。
那是他们入学后的第二天,在饭厅里。叶雄正好排在杨锋前面,为了迎接新同学,食堂那天加了好几样菜,可叶雄只买了一个白菜,二两饭。杨锋以为他病了,便追过去问他。
“你不舒服吗?怎么才吃这么点饭?”叶雄的脸突然涨得通红,小声说:“他们说,吃了,会长胖的……”
杨锋有些哭笑不得。他用大哥哥的口气对叶雄说:“我们学校运动量大,吃得太少,‘入不敷出’,身体会吃不消的,闹不好,还会生病。再说,弄得瘦骨嶙峋、病歪歪的,哪像个人民警察的样子呀!”
叶雄抬起那对亮晶晶的眼睛,“那,我再去加一点。”
他真的又跑到窗口买饭去了。
望着叶雄的背景,杨锋笑了。从那一刻起,他就喜欢上这个比他小三岁的同学。因为他那样单纯、坦率,特别是那双眼睛,那么清,那么亮,像一泓没有被污染过的湖水……
后来,杨锋又发现,这个十七岁的男孩子单纯但决不肤浅。他爱读书,抽屉里装满了书,连褥子下面也藏着书。他遇事总爱独立思考,什么事都有自己的观点。每天晚上,他几乎都是踏着熄灯号回到寝室的。
他心中是一片纯净的世界,容不得半点尘埃,所以他总爱管管“闲事”,老爱和人争论,甚至“吵架”。
一天晚上,叶雄没等吹熄灯号就回了寝室,对杨锋说:“我和他吵了一架。”
“为什么?”
“他今天下午上课迟到了,可他趁下自习后教室里就我一个人,把考勤表上的迟到符号涂掉了。还男子汉呢,干这种偷偷摸摸的事!”
看着他气呼呼的模样,杨锋不觉想逗逗他:“谁吵赢了?”
“我……他开始说我不是干部,管不着,后来见讲不过,又嘻皮笑脸地说什么不跟我斗,就溜了!连胜负结果都没有,真气人……”说着说着,他自己也难为情地笑了笑。叶雄和杨锋是一对好朋友。杨锋喜欢叶雄的纯洁和坦诚,叶雄佩服杨锋的沉着、懂事和认真。
“哎,你说罗东为什么要来上警校,他根本就不喜欢干这一行嘛,他除了小提琴,似乎什么都不能打动他。还有,我发现他心里好像有什么事。”杨锋道。
“不错。”叶雄说,“我就是来告诉你这个的。”
“噢?你知道他心中的奥秘?”杨锋睁大了眼睛。
原来,叶雄和罗东生活在同一座城市,就读于同一所中学、同一个年级。他俩虽不同班,但,叶雄的父亲是罗东班上的语文老师。
叶雄把罗东报考音乐学院的遭遇,以及后来突然横下一条心,改报了人民警察学校的情况一说,杨锋终于恍然大悟,连忙说:
“难怪,难怪!看来,我们平时缺乏对他的了解,对他关心得不够。可是,据我平时的观察,他对那个音乐学院的眼镜并无好感,根本不像在谈恋爱呢。”
“就是。”
叶雄接着道出了罗东和眼镜认识的经过:
去年入学时,叶雄和罗东因为是中学同学,又同时地考入了警校,所以结伴同行。他俩在火车上邂逅了眼镜。当时,眼镜就坐在他俩对面的座位子,手里捧着一本又大又厚的精装书。开始,他们互相谁也没有注意谁。后来,眼镜可能是看书看累了,就把书合拢放在茶几上,打起盹来。罗东突然注意到,那紫色的布纹封面上,印着几行烫金的英文字。他依稀认得,是西方某名人的小提琴练习曲。他先是好奇地把那大书的封面、扉页揭开,进而,他竟对着那一行行五线谱贪婪地阅读起来。等那小伙子醒来,见罗东正专心致志地读着他的那本曲谱,不胜惊奇地道:“哦,你懂音乐?”
罗东猛地抬头,与小伙子深度近视眼相遇,不觉面红耳赤地说:“对不起,对不起,没经你的允许,我就……”
“没关系,没关系。”眼镜满不在乎地说。
于是,他们谈起了那本曲谱,进一步谈起了小提琴。通过交谈,罗东还了解到,那位在考场上十分赏识他的老教授,就是这个眼镜的舅舅。后来,罗东便通过眼镜找到那位主考教授,教授对罗东的落选深表歉意,并说,录取文化局副局长的女儿,是教委某领导的授意,他无能为力。同时,他又对罗东进入警校表示惋惜。最后,他表示,如果罗东尚有志学琴的话,他可免费教他。所以,罗东常常在眼镜的陪同下,出入老教授家。眼镜虽然是音乐学院小提琴班的学生,但,罗东打心眼里瞧不起她。他曾听叶雄说,眼镜无论是拉琴或个性,都同样缺乏一个男子汉的力度。
……
“不对。是风度吧?”杨锋记得罗东总是以有无风度论人。
“没错,是力度。”
“怎么讲?”
叶雄想了想,说:“我也讲不好。你自己体会吧。‘力度’是音乐上的名词。大概就是刚劲、有力吧”。接着,他话锋一转,又道:“哎,指导员也是,方法也太简单了。和男生看场电影就是谈恋爱吗?咱们学校对这个问题也太神经过敏了!”
杨锋立时觉得脸上一热,他想起了他的那个他;他叹了口气,说:“指导员也确有他的难处。带着我们这些似成熟又不成熟的男孩子,也够难为他的。”
“所以,你这个班长应该更得力地帮他一把才行。”黑暗中,叶雄冲杨锋眨眨眼睛。
杨锋这才突然发觉:原来叶雄是绕着圈子开导他的呢!
两个好朋友,默默在阳台上倚了好久好久……
   “报告诸位一个十分不幸的消息,今天晚上食堂又是土豆烧肉,清水煮海带!”曾军平闯进门来大声宣布,又冲陈涛挤挤眼,说:“小不点,那土豆烧的可都是大肥肉呀,吃了不转化为脂肪才怪呢!”
要是往常,陈涛一定会义愤填膺地把那“破食堂”挖苦一顿。可眼下,他躺在床上,连沾满尘土的训练服也没脱,脸朝墙,一动也不动。他正生气呢!
昨晚挨了指导员的批评,一觉醒来,那气本来消了一大半,可哥哥火上烧油,刚才又跑到寝室来“教训”他,兄弟俩干了一仗。陈涛大声叫道“我不要听,不听!你给我出去,出去!”那个只比他大两岁的哥哥一筹莫展走了。
不一会,“蓝箭”好像真懂人意似的,它朝陈涛汪汪地叫了两声,伸出舌头舔陈涛的手,陈涛翻过身来,只见“蓝箭”的脖子上扎着一纸蓝色信笺。他好奇地随手把那信笺从“蓝箭”的脖子上解下来。只见信笺上写道:
亚涛:
刚才我的态度不好,请原谅。并请“蓝箭”前来向你致歉。
陈波 即日
陈涛一看,又好气,又好笑,他一拍“蓝箭”的身子,道:“去去去!”
受了委屈的“蓝箭”,“喔、喔”地叫了两声,灰溜溜地窜出去了。
“喂,小不点,上街改善生活去吧!”曾军平故意拖腔拉调地说,“人是铁,饭是钢,一餐不吃,饿——得——慌睐!”
陈涛还是没动。
正在桌前写东西的杨锋看了一眼陈涛,笑了笑说:“我给大家讲个故事吧。”他停住手里的笔,绘声绘色地讲起来——
“一天,外国某城市发生了一起凶杀案,等到警察们赶到现场,罪犯已逃之夭夭。警长马上命令三个警察去追,可是他们三个都空着手回来了。警长大怒,骂道:‘混蛋,你们三个人连一个罪犯都抓不住吗!’这时候,其中一个毕恭毕敬地说:‘报告警长,我们虽然没抓住罪犯,可是我们把他的指纹取到了!’因为凶手在现场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于是警长一听转怒为喜,忙问:‘指纹在哪儿?’‘在我脸上!’那个警察答道。原来呀,他被那逃跑的罪犯打了一耳光,脸上还留着五个手指印呢!”
大家一听,全乐了!陈涛也禁不住“扑哧”笑出了声。
“好啰,多云转晴!”曾军平用勺子敲着碗,“走,咱们下馆子去,一人一碗清汤,外加三两锅贴。我请客,家里刚寄来钱,共产了!” “好,我响应!”叶雄合上书,把陈涛拉起来:“走吧,小不点,不吃白不吃!”
陈涛终于起来了,清汤,他一顿可吃三碗,吸引力大着呢!
“你也去吧!”杨锋对收拾着肥皂、毛巾,像是要去洗澡的罗东说
“谢谢。”罗东不冷不热地吐了两个字,端起了脸盆。今天杨锋好几次想找他说话,可他总是爱搭不理的。
曾军平犹豫了一下,也过去拍了拍他的肩:“世界上最宽阔的是海洋,比海洋宽阔的是天空,比天空宽阔的是人的胸怀。还是那句话,怄气伤肝,去吧。”曾军平的性格就是这样,哪怕罗东昨天用他最忌讳地话伤了他的心,他转眼能用宽容的态度待人。
“我根本犯不着小心眼,也得不了肝癌。时间会证明一切。”罗东嘴硬地说。
其实,他实在没心思和他们一起嘻嘻哈哈地去吃什么清汤、锅贴。骆娜(即被大家称之为眼镜的那个人)、训练、指导员,这一切就叫他够受用的了。
罗东端着脸盆到洗澡间去了,曾军平望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去吧,去吧!”他又用勺子敲起了碗。
“海涛,你换件衣服吧,这身训练服脏死了!”
曾军平打量了一下自己,满不在乎地说:“没事,那清汤馆油腻腻的,比我这身衣裳干净不了多少!”
“别换,过一会正好给我们当抹布!”叶雄打趣地说,把曾军平推出了门。
离学校大门不远的那个小吃店里,顾客盈门。他们多半是些学生,和306室的大家一样,吃腻了食堂伙食,到这里来换换口味。店堂里,那大三洋仍旧闹哄哄地放着不知什么名字的曲子,嘭嘭嚓嚓地乱响一气。叶雄曾给那个跑堂小伙子提议,把磁带换上抒情味的轻音乐,这样一面吃一面欣赏,既是一种享受,也是一种休息,还可增进食欲。那么,他的生意还要兴隆。无奈,掌柜的没有采纳他的建议。
大家在离远一点的地方找了张桌子坐下来。
“书呆子,你的‘进谏’没有被采纳。”曾军平用下巴指了指那只大三洋“你呀,总爱到处给人提意见。”
“那有什么不好的?”叶雄反唇相讥,“你呀,最大的缺点在于总是用词不当!什么叫‘进谏’呀,这掌柜的又不是皇上!”
“谁说不是。没有他,他吃得上清汤吗?‘民以食为天’,天,即天子,天子,皇上也!”曾军平摇头晃脑,强词夺理地信口胡诌。
“哗”地一下,大家全都笑开了,曾军平更是放肆地哈哈大笑起来,把那个跑堂的小伙子笑得莫名其妙。
他们的邻桌坐着几个戴校徽的小伙子,大概是离警校不远的医学院的学生。看着大家前仰后合的样子,其中一个戴眼镜的说:“真要命,光那只三洋就够热闹的了,他们还要拼命闹。精力过剩!”
“警校的嘛。”另一个看了看曾军平的训练服,“‘警察’就是这德性。男、女都一样。”
“男的还是斯文点好。我要找女朋友,决不要警校生。”这位更放肆了。
他们的声音虽然不大,但还是被耳尖的大家听到了。
曾军平呼地一下站起来,走到几个大学生的桌前,“你们敢把刚才的话重复一遍吗?”他挥了挥拳头,“要不,就叫你们尝尝我们这些‘不像男孩子’的男孩子的厉害!”
几个大学生面面相觑,一下子傻了眼。
“浅薄!”叶雄也气愤地说。
“封建脑壳!还是大学生呢!”李海成大声说道,脸都涨红了,他大概第一次这样对人说话。
“你们老师给你们灌了些什么迷魂汤啊,把你们教成这德性!”海涛气愤之极,把人家老师也捎带上了。
“你们一点也不懂尊重别人。你们是大学生,这并不意味你们高明多少;我们当警察,也不见得比你们缺少什么!这是一种需要,社会、国家的需要!男孩子怎么了,全国有多少女警察在自己的岗位上流汗,甚至流血!他们在保卫包括你们在内的许许多多的人的安全。不尊重他们,不爱戴他们,你们的正义感、良心都跑到哪去了?”杨锋激动了,声音都有些颤抖。
或许是自知理亏,那几个大学生招架不住大家的轮番进攻,站起来想溜。
“蓝箭”不知什么时候跑来了,它蹲到陈涛的面前,用嘴蹭着他的脚背,脖子上的铃铛一阵摇响。
陈涛灵机一动,拍拍“蓝箭”的脑门:“‘蓝箭’,上!”
“蓝箭”得到命令,“汪”地一声,正欲朝几个大学生冲过去,却被眼疾手快的杨锋一把搂住它的脖子,他怕弄不好闯出乱子来。几个大小伙子见“蓝箭”虎视眈眈,拔腿就跑。
看到那几个大学生的狼狈相,陈涛孩子气地拍起了巴掌,开心地笑起来。
可杨锋、叶雄和曾军平却怎么也笑不出来。是呵,男孩子们需要得到指导员的理解,而人民警察呢,则更需要得到社会上一些执有世俗偏见的人的理解。
 
星期三的晚上,照例是政治理论学习时间。每到这天晚上,大家总是要偷偷带上小说、杂志到教室,要不,听那冗长而又枯燥的报告,不打瞌睡才怪呢!
今天讲的是“树立人民警察的光荣感、职业感、责任感”,还好,只讲了一个小时,老师便叫大家回宿舍讨论。
回到寝室,罗东把那个封面写着“政治理论学习笔记”,而里面画满了“小蝌蚪”的笔记本往床上一扔:“做生意还讲‘行情’呢!又想让我们的思想与他们的说教保持一致,却又不研究学生的思想状况。整天坐在那里讲自己的职业怎么伟大,怎么崇高,怎么光荣,怎么责任,可他们知道别人究竟怎么看待我们?让人听腻了的套话,用来哄小学生还差不多!”
在馄饨馆里憋了一肚子气的大家,也都一下子爆发了。
叶雄说:“空洞的说教,填鸭式的方法,什么时候我们学校的思想政治工作来一次改革就好了。这种不解决任何问题的政治课,干脆取消算了!”
陈涛道:“我们这个警察当得真窝囊,在这里拼死拼活,摔得鼻青脸肿,别人却在旁说什么风凉话!”
曾军平仰面躺在床上,自语般地说:“说实在的,刚进警校穿上警服时,我简直觉得我是世界上最伟大的人了!警察呀,多么了不起!我恨不得把什么好词儿都用来形容我自己,尊重我们。有一次,在公共汽车上,一位年轻的妈妈指着穿警服的我,吓唬他那哭闹不休的小孩说‘快别哭了,警察来了!’我一听,心里真不是滋味。小时候,妈妈吓唬我,总是说‘狼来了’,可现在……真令人伤感!”
罗东奇怪地回头看了曾军平一眼:这个大个子平时总是嘻嘻哈哈的呀!
“我在想,为什么警察在一些人的心目中形象总是凶神、武夫一般呢?”叶雄若有所思。
杨锋笑了笑,转过头问一直没言语的李海成:“海成,你怎么不发言?”
“我讲不好……”李海成涨红了脸,每当大家慷慨激昂地大发议论时,他总是一声不吭地坐着,在这些似乎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的大家面前,他总是觉得自己是那么笨。
而今,李海成犹豫了一下,终于说:“我想……我们干嘛要坐在这里等待别人理解和尊重呢?我们应该用自己的行动来改变这种状况,用自己的行动来赢得人们的尊重。”
“呜拉!多精辟的论点!”叶雄扬起胳膊欢叫一声,他跑过去拖住了李海成,“我坚决同意海成的意见。”
如果可能,我真愿上帝给我机会,那怕要用曾军平的一腔热血去换,我也在所不惜,只要能使人们都能理解并尊重我们预备警官!”曾军平真有些冲动了。
门突然被推开了,进来的是陈涛的哥哥。
“噢,我打扰了你们开会吧?”他挠了挠后脑勺,“我想找陈涛说句话……”
“没关系。”杨锋连忙说,“请进吧。”
“亚涛……”他叫了一声。
可陈涛早把头别过去了,根本不看他哥哥一眼。下午刚吵过架,他恨死他了。
“我明天就要离校实习去了……”
他想了想,说:“亚涛,下午是我态度不好,你不要记在心里。我走后,望你严格要求自己……”
说话间,忽然响起了“笃笃”的敲门声,一个轻细的声音飘进房来:“可以进来吗?”
罗东一听,烦了!他蹭地站起来,对门外大声耳,喝道:“你不要进来!你不要进来!我不要见你,不见你!”
眼镜吓了一跳。他手里抱着一大包曲谱,面红耳赤地转身就走。叶雄赶紧出房门,眼镜已下楼梯。他眉头一皱,追下楼。终于在宿舍外的林荫道上赶上了她。
“骆娜,你等等,我有话跟你说。”
眼镜回过头来看了叶雄一眼,仍然把头低着,朝前走去。
“喂,你走慢点,好不好?”叶雄说,“罗东这两天情绪不好……” 眼镜放慢了步子,说,“他情绪不好。也不能拿人家出气。”
“因为……这事……与你有关……”
“噢?”骆娜收住脚,关切地问,“问题大吗?”
“也许……不,不……事情不算很大。”叶雄红着脸,结结巴巴地说,“骆娜,你知道,我们学校……有……有条纪律,学校……不,不允许……学生,谈……谈恋爱……”
“谈恋爱?你们是说我与罗东?”骆娜摇头,道:“冤枉,冤枉!我敢都不敢往这上头想。你们怎么会生出这种想法呢?”
“不是我,”坦诚的叶雄索性把一切都抖了出来,“是有人看见你们一同上电影院。”
“星期六是我约罗东去看电影的,看的是一部音乐片。这部影片描写了音乐巨擘贝多芬伟大而又悲惨的一生。片名《伟大的情侣》。”
“呵……”叶雄一切都明白了。
“其实,我对罗东的关心,纯属同情。”骆娜站在一棵法桐树下,说,“自那次火车上相遇后,第二个星期日他就来到音乐学院找我。要我带他见我的舅舅,在舅舅家,我才彻底了解到他考音乐学院的不公正的遭遇。那天,在舅舅家里,他演奏了一些难度极高的西方古典名曲。可以这样说,我虽然是音乐学院小提琴班二年级学生,但,对那些曲目的领悟和表现能力都远不及他呢。然而,他却不能理直气壮地迈入这座他心中的王国——音乐学府。我就是出于这一原因和他交往,并尽力在音乐方面为他提供方便的。”
“……”叶雄望着自己的脚尖,定定地站着,过了好大一会,他才抬起头来,问:“你今晚来,找罗东有什么事情?”
“我舅舅从罗东留下的招生表格上看到,本周星期六是他生日,但,舅舅明天就要去北京音协参加一个会议。所以,派我送来一些乐谱,给罗东做生日礼物。”
“……”
 
下午上完训练课,罗东匆匆回到宿舍,三两下脱去训练服,就躺在自己的床上了。
这时,陈涛突然闯进来,咋咋唬唬地叫着:“快,快!大曾和海成正打得难解难分呢,快去看哪!”
陈涛拉住刚进门的叶雄,又冲罗东叫:“快去看呀!精彩极了!” 罗东站起来,把手插进裤兜里,冷冷地说:“没兴趣!”
叶雄想说几句什么,可陈涛一个劲地把他往外拉,他只好回头说:“罗东,你也出来玩玩吧。”
学员宿舍前的空地上,曾军平和李海成正在练习配套对打。瘦小的李海成在大个子曾军平面前显得更加瘦小,可他偏偏不服气,好几次曾军平将他摔倒,可没等曾军平拧住他的两只手,他就一个鲤鱼打挺站了起来,又冲到曾军平面前。
曾军平和李海成此时正架臂对峙,围观的大家都为李海成捏了把汗,因为做架臂摔打的动作,小个子明显吃亏。
“加油!加油!”大家为两位战将助威。
李海成运足力气,右手猛拉大曾左臂,想做个“挟头摔”的动作,可他求胜心切,没发现曾军平按要领应该在前的右脚换成了左脚,所以正中曾军平的计。大曾顺势猛力后拉李海成的左臂,在自己的左肩做了个“过背摔”,李海成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已“束手就擒”了。
“大曾违犯动作要领,赢了不算!”陈涛在旁不服气地尖声叫道。
“真打起来,哪还顾什么要领啊!赢了就赢了!”曾军平擦着汗说,“灵活机动嘛!”
李海成咬了咬嘴唇:“这回算我输,咱俩再来一次!”
“算了吧!”曾军平连连摆手,他也赢得并不轻松,不想再来了。“我个子比你大,要不准输!‘厉害呀’!”可李海成不吃这一套,“好大曾,陪我再练一回!”他一边揉着被曾军平拧疼了的手臂,一边央求着。
“得了吧,该吃饭了!”曾军平躲闪着。
“只要三分钟,保证不耽误你吃饭!”李海成不肯罢休,拉着曾军平的胳膊不放。
“我说海成,你可真能缠人。好吧,我‘舍命陪君子’了!”曾军平无可奈何。
两人重新摆开架抛,李海成双眼瞪得溜圆,脑里子飞快地闪过学过的一套套动作。他瞅准机会,突然右脚上前,一个直拳朝曾军平面部击去,可曾军平敏捷地用左臂一挡,右脚上前,一步躲开了这一击,同时出拳还击。李海成本能地往后一仰,曾军平抓住战机,来了个“抢腿顶摔”,李海成被摔倒在地。
“坏了!”就在海成倒地的一刹那,曾军平冒出一个念头:“他又输了,准得又拉我再来一次!”
他没料到李海成还在伺机“反扑”,由于心里突然冒出这个想法,使他在下面的跪膝撞裆,八字捆绑动作时慢了半拍,海成乘机猛蹬曾军平腹部,曾军平猝不及防,一下子摔倒在地。
“哈,大个子输了!”大家为李海成喝彩。
“海成加油呀,打败大曾!”陈涛高兴得手舞中蹈,他真希望海成能改变曾军平所向无敌的局面。可他的话没说完,就又惊讶地“呀”了一声。
只见就在李海成挺身跃起的同时,曾军平也“腾”地一下立起,两人又“虎视眈眈”地对峙着。
李海成红扑扑的脸上挂满细密的汗珠。两眼一眨也不眨。他在心里暗暗地给自己鼓着劲。
曾军平沉不住气了。挥拳朝李海成打来,李海成眼疾手快,左手一个挡抓,拧住了曾军平的小臂,右拳又向曾军平面部击去,乘曾军平躲闪的时候,他迅速弯腰,抱住曾军平的右腿,挺起腰将曾军平找上肩。眼看一个漂亮的“前进扛”就要完成了,可就在这时,意外的情况出现了:李海成的动作太猛,身体重心前移,就在将曾军平从肩上摔下的同时,他自己也一下子朝前扑去……
“哎呀!”围观的大家惊叫一声,都呆住了。陈涛害怕地用手蒙住了脸。
很快,大家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一起朝李海成拥去。
“海成……”
杨锋和叶雄将李海成扶起,只见他脸上沾满了尘土,嘴、鼻子都在汨汨地流着血。
李海成微闭着眼,痛苦地哼了一声。
“海成!”叶雄着急地叫道。
“海成,你疼吗?”陈涛带着哭腔问。
李海成睁开眼,摆摆手,“不要紧……”他大概想安慰大家几句,可刚一张嘴,就疼得扭歪了脸。
“快!上卫生所!”杨锋将李海成背起来,就朝学校卫生所跑。
校医熟练地给李海成洗了伤口,止住了血。这位头发已经花白的老校医,心疼得差点要掉泪了。他一边处理着伤口,一边念叨:“你们爸爸妈妈要是看见了,不知有多心疼呢!”
那眼镜片后温和的目光使大家不约而同地想起了自己的妈妈。杨锋也觉得鼻子直发酸,他努力克制着自己,可陈涛却“哇”地一声哭了起来,像个受尽了委屈的孩子。
大曾、叶雄也都低下了头,眼睛被泪水模糊了。
校医赶紧摆摆手,摸摸陈涛的头,拉过叶雄的手,轻言细语地说:“别难过,会好的,会好的。现在当警察,就要苦练基本功!”
回到寝室,曾军平看着李海成肿得老高的嘴唇,心里难过极了,他坐在李海成的床前,不安地说:“都怪我,长这么大个个子!”
李海成着急地摆摆手,想解释,又张不开嘴。
“你别说了,你一说,海成就想说话,一说话他的嘴就更疼了!”陈涛在一旁说,他对大曾满肚子火。
罗东走过来,拿过李海成的茶缸,冲了杯麦乳精,说:“你暂时不能吃饭,嚼硬物,就喝点这个吧。”
李海成端起茶缸,罗东从提琴盒里取出小提琴,站在窗前,拉起一支曲子,那曲调哀怨,忧伤,悲极了!
李海成的摔伤,似乎使他预感到了什么:也许下一个就该轮到我了?或许会摔断胳膊,再也不能自如地运弓了;或许指头变得僵硬,再也不能轻松地揉弦了……一种恐惧,一种悲凉,袭上罗东心头,又从那琴弦上,如丝如诉地发泄出来……
“嗨”地一下,门被撞开了,指导员一下子闯进来,这是他第一次没敲门就贸然入内。他奔到李海成的床前,看了看他的伤。“唉,跟你们说过多少次了,练习时要注意互相保护,你们……”他突然刹住了,也许意识到了自己不该在这种时候说这些。
“他是自己加码训练摔伤的,要不……”叶雄在一旁解释。
“李海成这种精神值得表扬,但以后千万要注意安全哪!”他回身看见手抱小提琴的罗东,不觉皱了一下眉头,便说:“罗东,你应该向李海成学习……”
没等他说完,罗东“呼”地一下站起来,很没礼貌地看了他一眼,把小提琴朝铺上一搁,一甩门,出去了。
指导员直直地站在那里,尴尬极了。这段时间他老是躲着他。咦,这几个男孩子,真比一个连的兵还难带哪!
 
第二天晚饭后,306室曾军平几个,取得指导员的同意,去练功房加练擒敌配套动作。罗东心里虽然犯嘀咕,但见陈涛也表示去,他也不好推辞了。李海成红肿着嘴脸,也要去,大家则不由分说地把他“请”上床,然后,反锁了房门,才一同离开宿舍。
训练完毕,一个个都累都够呛,只有大曾,他有劲似乎还未消掉量半。此刻,他一马当先,回到宿舍,用钥匙打开房门,再拉开电灯,不禁叫了起来:“喂,海成为什么不在?”
杨锋他们几个起紧挤进门,只见李海成的床上摆着叠着有梭有角的被子,而人却不翼而飞了!
曾军平看了看手中的锁:完好无损。“怪了,难道他能像孙猴子一样,变成一只蛾子,飞到窗外去吗?”
李海成非同小可的失踪,不可避免地马上惊动了指导员。他慌忙火急地朝306室宿舍赶去。昨天,罗东一甩门,冲出寝室后,他才听杨锋、叶雄把罗东的种种遭遇道出来。这时,他才感到,罗东纵有这样一些缺点,可也有许多“实际情况”呀!由于自己的主观臆断,对他的批评不但没有收到好效果,相反,使他更抵触。他想找罗东深谈一次,准备平心静气地听听他的意见,可他却躲着他。今天下午,明明看见他提着只塑料桶去打水,可他一见到他,便马上拐入另一条路。现在,可好!连平时遵守纪律、学习刻苦的李海成也一反常态,越轨了!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指导员刚登上楼梯,就听见306室又像炸了锅一年。他三步两步奔进门,大家便你一言我一语地围着他说开了。
“是不是来了外星人,把海成抓到另一个星球上去了?”陈涛耸人听闻地说,他准是想到好本科幻小说里描写的来无影、去无踪的外星人。
“别瞎扯!”叶雄碰了碰陈涛。
“那你说他怎么出去的?”陈涛不服气。
“也怪,锁还是好好的,他怎么出去的呢?除非他会飞檐走壁,从这二楼窗口跳下去。”
叶雄无意中的一句话提醒了指导员,他走到窗口,打量着。
窗外的法国梧桐树已长满了茂密的树叶,蓦地,指导员的目光落在离窗台不过一尺的一根粗壮的树枝,那上面的枝叶有明显的攀折痕迹。他会心地一笑,对面相觑的大家说:“跟我来!”
大家不解地跟着指导员来到楼下。
指导员拧开手中的电筒,高大的梧桐树下潮湿的泥土上,印着几只模糊的解放鞋印。
“妈呀,他真是从窗口跳下来的?”陈涛惊讶地叫起来。
“你们再看。”指导员把手电筒往上照去,那根树枝泰然地伸向窗台,像是在迎接什么。
“哦,他是从树上溜下来的?”叶雄道。
“这也够吓人!”陈涛伸着舌头。
这时,指导员却不以为然地,缓缓道来:“去年夏天,我到粤北山区招生。在县公安局里,我对已经达到录取分数线的考生,进行目测。不多时,一个个小瘦子的小伙子走到我面前。我看了他一眼,立刻摇头说:‘不行,你的身高、体重都不够。’可他怯生生地说,‘老师,我已通过体检了。’真的,我一翻体检表,那上面分明记录着:身高1.67米,体重66.6公斤。我不信,当即命他复查。他往磅称上一站,65公斤。我再仔细打量他一眼,个子虽然瘦小,但骨骼粗大,身体结实。他吧,就算66.6公斤。那么,身高呢?他往墙边的标尺上靠,果真,刚好1.67米。我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了!再一瞧,看出破绽来:山里人裤子的裤脚特别大,他的一双脚全罩在裤筒里,我马上命令他,不准踮足尖。好家伙,他一下子缩短了三厘米。接着,他急得‘哇’地一声哭起来,并央求道,‘老师,收下我吧。我有力气,能吃苦,摸爬滚打都不怕,’说着,他走到院子里的一棵十几米的香椿树下嗖地爬上了树梢。他的行为和决心终于感动了在场的所有人。县公安局局长当场对我说:‘把他收下吧,他毕业后,我们要!’这个人,就是李海成。”
“唉,这个海成!”杨锋感叹道。他稍稍松了口气。
站在一旁,一直没有吭声的罗东,突然睁大了眼睛。
“那他从树上下来后,又到哪里去了呢?”曾军平拿过指导员的手电筒,在地上仔细地搜寻着。
“好家伙,海成给我们提供了一个实习的机会。我们今天来个‘步法跟踪’,把他追回来。”曾军平一面寻找着地上模糊的鞋印,一面打趣地说。
大家也都来了兴趣。
鞋印一直延伸到树林的水泥道旁,随后就消失了。
干净的水泥道在月光下泛着白光,大家一筹莫展了。
“大家分头找找吧。”指导员只好这样说。
不到十分钟,大家又陆续汇聚到断了线的鞋印旁。训练房、教育、活动室都找遍了,还是不见李海成的人影。
“啊,有了!”小不点陈涛突然拍手叫道:“我去找‘蓝箭’,有了它,不愁找不到李海成!”
不一会,他从老顾问的住处牵来了“蓝箭”。
叶雄拿来李海成的一只平时穿的布鞋,给“蓝箭”嗅了嗅。
这只退了役的警犬,似乎为能有这么一次重操旧业的机会感到兴奋,它昂着头汪汪地叫了两声,从水泥道上,拐入一条僻静的,通往学校后门的小道。接着它领着大家爬上江堤,穿过护堤林,奔向沙滩……
这时,一弯新月挂在半空,如水的月光映照在奔涌的一江春水上,使滚滚滔滔的江水,荡金跃银……“蓝箭”突然狂躁起来,急欲挣脱陈涛手中的铁索链。大家抬头望去,只见远远的沙滩上,月光下,闪动着一条瘦小的身影——出拳、踢腿、前扑、后倒……一招一式楚楚动人……
“呵,是海成!”那五彩斑熵、浩浩荡荡的春潮,在大家的胸中激荡……大家一涌而上,把李海成包围住了。
指导员见大伙七嘴八舌说个没完,把手一挥,道:“好了,都快回去休息吧,这么晚了。”说完,他率先迈开了大步。
大家跟在后面,他们发现指导员的步态有些变形,有像往常那么娇健、有力……
 
周末到了。
大家最盼望的就是每周的周末,一周的疲劳、辛苦,冲完凉后,然后换上自己喜欢的衣裳,或坐在寝室谈笑、看书,或三三两两结伴到江边散步,轻声地议论着什么,时而爆发出一阵轻快的笑声,惊飞护堤林中栖息的飞鸟……
而此刻,罗东觉得心头沉甸甸的。晚饭后他没随大家叽叽喳喳的笑闹声到浴室去洗澡,却独立窗前,凭窗远眺烟波浩渺的江面。江水开始上涨了,原来宽阔的沙滩变窄了许多,江水也变成了谈黄颜色,流速加快了,再也不像大家返校时见到的那样,“像一位款款而行的少妇”了。
江对面的天边残留着一片晚霞。又是这样一个黄昏,又是这样一片夕阳……
记得,那天罗东和叶雄站在宿舍的窗前观看江上日落的景致。叶雄感叹地说:“看哪,落日挣扎着将最后一片光明留给大地,留给人间,多悲壮呵!让人感到振奋和一种向上的力量。”
“不,我觉得这景象悲凉有余。落日虽竭尽全力,却仍将被黑夜吞噬殆尽。那余辉如血,使人感到压抑和力不从心。”罗东却这样说。
“不对,那金色的光辉是给大地的最后一吻,它在告诉万世万物:明天我还会再来!”
“可它毕竟被黑夜吞噬了!”
“可它明天还会升起来!”
……
他们谁也无法说服谁。
此时,残阳映照着浑黄的江面,江水在它下面涌动着,奔流着,翻滚着,把夕阳的余辉摇得支离破碎。一只江轮,马达突突地叫着,给这墓春的黄昏平添了几分空旷。罗东的心缩紧了,呵,世界是这样广阔、搏大,而自己却是这样孤独、渺小!
第一堂配套训练课所受的屈辱、看电影引起的风波、指导员不信任的目光、寝室里的争吵,李海成的嘴肿得老高,还不遗余力地练……这一切,搅和一起,就像一团永远也理不清头绪的麻……
夕阳已经沉入江底,大地收尽最后一道光线,306室的大家从浴室出来,陆续回到寝室,不知是谁拉亮了日光灯。陈涛抱着本《犯罪心理学》在读,显得有点心不在焉;李海成默默地搓洗着换下来的几件脏衣服;叶雄读了一会儿诗,又翻出在资料室磨嘴皮弄的一大堆指纹、痕迹卡片,拿着放大镜在那里比比划划着,也有点走神;曾军平呢,正飞针走线缝着一件脱了线的棉毛衫,不小心,针尖儿扎到了手指上,他不由得“喔哟”了一声。
恰在这时,缺席的杨锋不知从哪里拎了DVD机进了门,于是,大家立时停下手中的活计,一齐动手,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各人的书桌并到了一起,桌上摆着每个人的茶缸,一只凳子放着DVD机。杨锋朝叶雄使了个眼色,叶雄会意地把面临窗前,背对大家的罗东拉到桌前,然后大声宣布道:“罗东的生日晚会,现在开始!”
“啪”地一声,陈涛揿下了收录机,寝室里立刻荡起了“彭嚓彭嚓”的欢快旋律。
还没等罗东完全反应过来,大家变戏法似地,每人捧着一样东西送到他面前。
一双双含笑的眼睛,一双双热情的手,罗东看呆了。
一本精装的《外国名曲选》;一只做工精细的竹笔筒,上面刻着一支挺秀的竹;一个紫红色缎面的漂亮的纪念册;一盒生日蛋糕,粉色的“生日快乐”字样,在日光灯的照射下,大放光彩!
呵,生日!今天是我的生日!在家里的时候,每天这一天,妈妈总要买上盒蛋糕,爸爸再忙,也要和妈妈一起下厨房烧几样自己爱吃的菜……罗东看看战友们那一张张神采飞扬的脸,那温暖、真挚的目光,只觉得一股巨大的暖流漫遍全身。他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一下子竟说不出话来。
“哎呀,别愣着嘛!”陈涛抓起他的胳膊,大家一古脑地把礼物塞到他的怀里。
陈涛一转身,踏着音乐的节奏,在门后那块小小的空地上跳起了“迪斯科”。他真聪明,只不过在电影上见过,却能跳得这么好。他一边起劲地扭动着腰肢,一边调皮地冲杨锋说:“班长,关着寝室门跳跳不违犯纪律吧。”
杨锋微微笑了一下,拉起叶雄的手,也踩着音乐的节拍跳起了“自由舞”。
曾军平和李海成也加入进来了。曾军平个子虽大,但跳起舞来却不显笨拙。不过他个子太大,空地太小,实在难以转身,把大家逗得哈哈大笑。李海成呢,跳的是山区家族的“摆手舞”。
大家欢快地跳着,旋转着,不是你撞了我,就是我撞了你。
罗东终于被感染了,舒展双臂也跳起来。他的舞姿很美,舒展的双臂,灵活的舞步。惹得曾军平大喊大叫:“啊呀,罗东是咱们这个‘即兴舞会’当之无愧的‘皇子’!”
他们尽情地跳啊,笑啊,闹成一团,直闹得整个宿舍楼只听得见306室的声音,闹得楼下的住户提出了“抗议”方才停歇。大家一个个气喘吁吁,横七竖八地瘫倒在床上、凳子上。
曾军平靠着被子,大口喘着粗气,不停地说:“呵,真痛快!好久没这么痛快过了!那时候,我们赢了,也是这么闹的……记得最后一场比赛……”。
“什么比赛?你打过球?怎么从来没听说过呀?”陈涛好奇地问。
曾军平愣住了,自知说漏了。他一直没有和大家谈到他的过去,没有谈及他的篮球。他不愿回忆。那逝去的一切,记载着他少年时代的追求和为之付出的代价,凝聚着他的欢快和幸福,可也给他带来过锥心痛苦,以至他下决心离开了……他一直企图把这一切统统忘掉,不再提起它!可现在不知怎的,鬼使神差,他突然觉得极想谈谈他的篮球,谈起那一场场比赛和那其中包含着一切的酸甜苦辣。
“你们还不知道吧,我曾是市中学生男子篮球队的中锋,要不是上了警校,没准我会成为国家篮球队‘姚明’!”曾军平一骨碌坐起来,那双不大的眼睛跳动着两团火苗。“那球,深深地迷住了我。那砰砰的球声对我来说,胜过世界上任何优美的音乐。为它,我放弃了属于少年时代的许多乐趣,为它流过汗、流过泪。我向往领奖台和鲜花,每当我们赢了球,那欢乐就可以抵消为这胜利所承受地宾一切艰辛、劳累和困苦。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生活呀!……可我后来却离开了它……”
“为什么呀?”大家都被曾军平的话吸引住了。
“因为一件十分偶然的事情,最终使我进入了警校。这事,还得从前年春天说起。当时,我们球队参加了全省中学生篮球锦标赛,再一次在掌声和喝彩声中手捧鲜花登上了高高的冠军领奖台。就在我载誉回到学校时,却听到了这样的议论:‘球是打得不错,功课却不怎么样!’‘就是,运动员嘛,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特别好强的我,哪堪忍受这种评语!我一气之下,不顾教练的苦苦劝说,上交了球衣,离开了伴随我度过整个少年时代、用整个身心爱过的篮球。我抱着球哭了一场,然后把它连同与它有关的一切奖品,照片全部锁进了木箱。然后,一头扎进书本中,心想,一定要考上一所名牌大学,给那些说我俏皮话的人看看。可高考结果真气人,离大学分数线仅差一分。我想,这也许是命运的安排,我认了!后来,在众多的中专中,我选择了人民警察学校!当个福尔摩斯或波洛那样的大侦探,恐怕不会有人说我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了吧!”
寝室里静悄悄的,大家没想到平时嘻嘻哈哈的曾军平还有这样一段奇特的经历。
罗东睁着那双漂亮的眼睛望着曾军平,表情复杂,不知是在后悔自己曾用“四肢发达,头脑简单”这样的话伤害过大曾,还是大曾的经历引起了他的共鸣。
曾军平大概突然想起了他们是在给罗东开生日晚会。他一下子蹦下床下,失声道:“哎呀,真该死,我喧宾夺主了!”他抓起一把生日蜡烛,“还是接着庆贺罗东的生日吧!”
罗东突然抓住曾军平的手,问:“告诉我你现在后悔吗?”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过去了的事,就让它像这江上的流水一样,过去就过去啦!”曾军平接着又道:“与其说我不后悔,不如说我不愿意后悔。进了警校,我才发现,社会上的人对警察也存在着那么大的偏见,我也曾再次痛苦过。可沉下心来总冷静、认真地想一想,我觉得不应该老是不满意,老是后悔。人的一生是短促的,不能在不满意和后悔中把日子打发掉。既然选择了这个职业,就要努力干好它。好在我现在迷上了预审,我的愿意是将来做个一流的预审员。好了,好了,不谈这些了!”
“为什么不谈谈?大曾,你的话,有一点我不能同意。那就是,我认为篮球运动员与预审员并没有水、火不容的鸿沟。”叶雄深沉而有力地道,“我觉得,一个人要真正爱上了什么,要彻底放弃是很困难的。特别是儿时埋下的美好愿望的种子,经过多年心血的灌溉,发了芽,长出了幼苗,一旦要将它拔掉,这将是多大的痛苦、多深的遗憾呵!可是,为什么一定要拔掉呢?我从小就爱读诗写诗,我盼望能成为一名诗人。可这并不妨碍我当一名人民警察。人民警察的生活决不是只与刀光剑影、尸体血迹联系在一起的,其中一定有更丰富内涵。有诗、有画、有小夜曲。罗东为什么不能为我们人民警察拨动你的琴弦呢?”
“叶雄,你说得真好,像诗一样。”陈涛嗫嚅着说:“真的,比起你们来,我觉得十分惭愧。我不知道我以后能干什么,怎么干,我一点也不自信。真的,小时候,我学过很多东西,因为吃不了苦,一些好的东西没能学到底。后来学过游泳又没能坚持下来,我太没毅力了。我缺乏海成的刻苦、大曾的提得起、放得下的胸怀,叶雄的有主见……我,我今后得向你们学习……”
陈涛急急地说着,仿佛一下子长大了许多许多……
杨锋边听边把蜡烛一支支插在蛋糕上,一共十九支,全都插上了。他才对若有所思的罗东说:“喂,集中注意力,点燃这生命之火吧!”
罗东久久凝视着那一支支鲜艳的彩色蜡烛。十九支蜡烛,象征着走过的十九年的人生历程。生活,对谁都不轻松,比如,李海成、曾军平、叶雄,还有小不点……也许正因为如此,生命的每一点延伸,才值得庆贺?呵,生日!十九岁!罗东心中充满了对大家的感激。他用颤抖的手点燃了蜡烛。“谢谢大家,谢谢!”
“你今天怎么了?就会说‘谢谢’?要谢,我看还是来点实际行动吧,给我们拉一曲!”陈涛碰了碰罗东。
“对对对,是应该这样!”罗东急忙打开琴盒,自那次和指导员赌气出门后,他再没摸过这把琴了。他调好琴弦,说:“大家点吧,想听什么?”
“还是拉你最拿手的《梁祝》吧!”陈涛说。
“不,这和今晚的气氛不符。还是拉一段热情、轻快点的!”叶雄不同意陈涛的意见。
“还要保证我们这些‘下里巴人’都能听懂。”曾军平连比带划地说。
听了大曾的话,罗东红着脸笑了。他想了想,说:“给大家拉《春之声》吧,这是我十八岁生日时,爸爸为我谱写的。那天,我家里也给我庆贺生日,可是没今天这么热闹。”
罗东使劲地摆摆头,深深地吸了口气,他觉得心头仿佛注入了一点什么。
琴弓在弦上轻快地跳跃着,幻化出一片悠扬的琴声、心声、春之声……
无边的原野,披着露珠的小草,柳枝上米粒般的嫩芽,林间婉转啼鸣的小鸟。纵横交错的江水在江南的土地上淙淙流淌,早晨的太阳照着它们,闪烁着一片五彩的光芒。一个身穿绿色裙衫的姑娘在林间欢快地奔跑,毫无顾忌地大笑,呵,春姑娘来了!绿了小草,绿了林梢,绿了江水,绿了天涯……江,春姑娘的笑声,在绿色的世界中飘荡,萦绕……
烛光快活地跳动着,照耀着沉浸在音乐世界里的大家那一张张容光焕发的脸。一道道痴迷的目光注视着罗东手中那副神奇的弓。呵,多美呀,春天!多美呀,生活!
 
下午上完课,大家都起哄,叫曾军平到篮球场上露两手,罗东也跟着去了。
走到半道上,从中队的方向急急忙忙走来了指导员,把杨锋截住了。他们在一棵树下交谈了一会,来到篮球场上。
篮球场上,人声鼎沸,盛况空前。一个学员在给曾军平当左边锋,对方传来一个球,曾军平稳稳接起,说时迟,那时快,曾军平高高跃跃起投入球篮,对方还未来得及反应,那篮球,恰似一颗流星,飞越球篮,“嘭”地一声,三分球!
“好!”曾军平的精彩表演,激起了阵阵喝彩声和鼓掌声。
一片喝彩后,却苦了指导员和杨锋。他两围着球场在人丛中穿来穿去,却不见陈涛。
“回寝室看看去吗。”最后,杨锋只有这样对指导员说。
果然,不出杨锋所料,陈涛确在寝室里。前天的罗东生日晚会,像一块石子投进了他波平如镜的心海,激起了一阵阵浪花。下完课,他没去球场,而把自己关在了寝室。他想认真地想一想:这些年自己是怎么走过来的?以后该怎么走下去?
杨锋打开房门,见陈涛躺在床上,两手交错枕着头,两条淡淡的秀眉拧在一起,孩子气十足的眼睛盯着雪白的帐顶。“是呵,小不点长大了,终于开始思考问题了。”杨锋心里这么想着,走过去,坐在陈涛的床头,拍拍陈涛的肩膀说:
“小不点,快起来,指导员来看你了。”
“噢?”陈涛坐起来,心里纳闷着。
指导员走进寝室,在一张椅子上坐下了。杨锋和指导员交换了一下眼色,指导员示意让杨锋先说。杨锋思索了一下,问:“陈涛,你哥哥下去实习后,来过信吗?”
“哼,我才不希罕他的信呢?”陈涛嘴硬道。
“嗨呀,你还生你哥哥的气呀!他不也是为你好吗?”
“不希罕!”陈涛噘嘴,说:“他才比我大两岁,就经常在我面前称大人!”
“他是我们学校德、智、体全面发展的标兵,又是我们中队聘请的配套训练小教员。他就是比我们强嘛!”
“陈涛,我带来了一封你哥哥写给你的信。”指导员补充道,“一封未写完的信。”
“未写完的信?”陈涛突然圆睁双眼,望着指导员的严肃表情,一股不祥的预感袭上心头。他嚯地站起身,问:“指导员,我……我哥哥……他,他怎么样啦?”
“陈涛,你……你要冷静。”指导员道,“你听我说,你哥哥,在……在一次清查行动中,为了保护人民群众的安全,牺牲了……”
“呵?!”陈涛的腿一软,跌坐在床沿上,像个木人似的,过了好久好久才“哇”地一声,痛哭起来……
陈涛的哥哥在实习中,因追捕一名行凶杀人的歹徒,走进一家坐满顾客的餐馆。他一眼发现那个杀人凶手就坐在一些群众当中,正在大吃大喝。小陈立即走了过去,那家伙见有民警来抓他归案,便不顾一切地用香烟点燃了缠绕在胸前的导火索。导火索“兹兹”冒烟,眼看就要引爆捆绑在那家伙身上的炸药包。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小陈奋不顾身护拦腰抱住歹徒,将他扳倒在地,用自己的身体掩护了群众。炸药包爆炸了,小陈躺倒在血泊中,用自己年轻的生命,保护了周围的群众……
306室的小伙子们闻讯,迅速赶回寝室,他们望着已哭成泪人的陈涛,一个个也都情不自禁地潸然泪下……
指导员从衣兜里拿出一封信,对陈涛说:“读读吧。它也许能给你一些慰籍和力量。”
陈涛慢慢地从那未封口的信封里,抽出信笺,将它抚平,上面写着:
亚涛:
你好!那天,我走得太匆忙了。你现在还生我的气吗?
我们实习队来到市公安局后,我很幸运地分到了刑警队。下来的时间虽不长,但对我来说,收获却很大。
在家里,我们都是妈妈的疼爱的儿子;在学校,我们都是老师的学生。可现在,我们已踏入社会,成了大人!在亲手接办案件过程中。每当我面对受害者焦灼、痛苦而又充满希望的脸时,我才深切感到自己肩负的神圣使命;每当我和巡逻队员在大街小巷中巡逻时,我才深切意识到我与社会、与千千万万人民的关系是如此紧密;每当我想到自己的辛苦换来千家万户的安宁,我就会觉得自己是最幸福的人!还有什么比人民的需要更令人感到幸福呢?
亚涛,我们不再是妈妈怀中的太子!我们戴着国徽、佩着领章,是光荣的人民警察!“警察”——想想这两个字的份量吧!
对了,我还有一件值得向你炫耀的事呢。昨天,我和两个同学一起当场制服正在实施抢劫的犯罪嫌疑人,抓获了五名参与抢劫的犯罪嫌疑人。开始,那个抢劫团伙为首的见我们年轻,又仗着他们人多势众,手上有凶器,根本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亏得我们学了点擒敌本领,只几个回合,我就把那个为首的一脚蹬到地下,并将其擒获……
信写到此处,因为接受了追捕杀人凶犯的紧急任务,中止了。可他再也不能把这封未写完的信续完了。
“哥哥!……”陈涛捧着信笺,又失声痛哭起来了。
整个二楼,第一次听不到大家的欢歌笑语,都沉浸于一片悲哀的气氛中。善解人意的“蓝箭”,也“汪汪”叫着,跑进306室,围着陈涛摇首乞尾。
“陈涛,坚强点!警察不兴哭鼻子了呵!”
指导员和大家抬头望去,只见寝室门口站着一位年过六旬,两鬃斑白,目光矍烁的老警察!
呵,老顾问来啦!大家都不约而同地站起来。
“老……伯!”陈涛一头扑在老顾问的怀里。老顾问从杨锋手中接过一条热手巾,帮陈涛揩干了泪眼。然后,吩咐大家说:“快把门窗都打开,这房间需要换换空气。”
通向阳台的房门打开了。老顾问领着陈涛走到阳台上——又是一个夕阳西下的傍晚。如火如荼的夕阳,映红了半片江面。江水在夕阳的映照下,咆哮着,一下,两下,冲击着江堤。浪头在江堤上碰碎了,哗哗啦啦地落下去,不一会,又重新聚集起来,积蓄起更大的力量,再次向江堤击去……它是那么顽强,在所不惜!
老顾问指着洪波涌起的江水。用苍劲的声音,对聚拢在小小阳台上的学员们说:
“学员们,请记住陈涛哥哥的话,我们是警察,是人民警察!警察不只是光荣,更多的是责任,我们要明白‘国家安危,公安系于一半’的道理,我们在这条无形的占线上战斗,与形形色色的罪犯作斗争,就不可避免地会有流血和牺牲。但,我们的鲜血,甚至牺牲,换来的却是国家和人民的安宁!因此,我们的责任是重大的,我们的使命是神圣的!我非常希望你们每个人,都能像这滔滔不绝的江水一样,努力磨练自己的斗志,前仆后继,继承先辈的事业和烈士的遗志!”
这时,站在学员中的罗东,看着眼前的景致,耳畔忽然回响起叶雄的话语:
“看哪,落日挣扎着将最后一片光明留给大地,留给人间,多悲壮呵!让人感到振奋和一种向上的力量。”
“那金色的光辉是给大地的最后一吻,它在告诉万世万物:让明天会更好!”
其实,何止是罗东。大家望着那落日的余辉,都是想:“它明天还会升起来的!”
是呵,大家都在企盼着、期待着一个更加光辉灿烂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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